傳奇攀岩家霍諾德為何敢徒手攀登台北101？精神科醫解析「不怕死」背後的大腦祕密

傳奇攀岩家亞歷克斯・霍諾德挑戰徒手攀登台北101，在沒有安全繩索、失足即可能致命的情況下，仍保持高度冷靜。（圖片來源／Taipei 101臉書）

美國極限攀岩好手艾力克斯霍諾德（Alex Honnold）25日上午9點，挑戰徒手攀爬台北101，只花了91分鐘33秒便完成這項「不可能的任務」。

消息一出，再度引發外界熱議：在沒有任何安全繩索、失足即可能致命的情況下，他究竟為何敢一次又一次挑戰人類極限？他真的「不會害怕」嗎？

事實上，霍諾德早在多年前就被科學界視為「恐懼研究的活教材」。精神科醫師楊聰財接受《信傳媒》訪問時指出，從神經科學角度來看，霍諾德並非沒有恐懼，而是擁有一套被高度「調校過」的恐懼系統，這正是他能在極端風險中保持冷靜與精準判斷的關鍵。

杏仁核「冷感」？腦部掃描揭露恐懼反應的差異

根據外媒報導，霍諾德於2016年曾接受功能性磁振造影（fMRI）研究。研究團隊在測試中播放高空墜落、暴力、威脅等足以引發強烈恐懼的影像時，一般受試者的大腦杏仁核會顯著活化，但霍諾德的杏仁核反應卻幾乎「靜悄悄」。

這項發現讓外界冠上他「杏仁核冷感」、「天生不怕死」的標籤。不過，楊聰財強調，這樣的理解其實過於簡化。

「杏仁核確實是恐懼處理的重要節點，但它並不是恐懼的總司令。」楊聰財解釋，杏仁核更像是一個高速運作的「威脅偵測器與情緒警報器」，負責在第一時間掃描環境中可能的危險，例如高度、速度、失控感與疼痛預期，並迅速啟動心跳加快、肌肉緊繃等身體反應。

恐懼不是杏仁核一個人的事

楊聰財進一步指出，杏仁核從來不是單打獨鬥，它隨時都受到前額葉皮質（Prefrontal Cortex, PFC）的監控與調節。前額葉負責理性判斷、風險評估與情境預測，能在必要時「踩煞車」，抑制過度的恐懼反應。

「真正關鍵的不是杏仁核會不會動，而是前額葉有沒有能力告訴杏仁核：這個風險我看得懂、我能控制。」楊聰財表示。

這也解釋了為何霍諾德的大腦結構並無異常，卻能在高空攀爬中保持異常冷靜，「不是恐懼消失了，而是被有效管理。」

有些人真的天生比較不怕嗎？

那麼，有些人是否真的「天生恐懼感比較低」？楊聰財坦言，答案是「有傾向，但不是宿命」。

研究顯示，不同個體之間，杏仁核對刺激的反應門檻、本身與前額葉的連線強度、壓力荷爾蒙（如皮質醇）的分泌模式，以及多巴胺、血清素系統的敏感度，確實存在差異。這些差異部分來自基因，也可能受到胎兒期壓力與早期成長環境影響。

因此，有些人在面對高度或風險時，心跳、出汗與逃跑衝動確實較低，但這並不代表他們「不會害怕」，而是需要更陌生、更失控或更強烈的刺激，恐懼系統才會被啟動。

恐懼是遺傳，還是後天可以訓練？

「恐懼同時受到遺傳與後天經驗影響，兩者會不斷交互作用。」楊聰財解釋，遺傳決定的是恐懼反應的「起跑線」，例如你多快會感到害怕、害怕的強度，以及恐懼後恢復平靜的速度。

而後天經驗，則決定了最終的「訓練成果」。

長期研究發現，反覆、可控、成功的暴露經驗，會讓前額葉皮質逐漸學會「這個情境是可預測、可掌握的。」進而抑制杏仁核的過度反應，這個過程在心理學上稱為「恐懼消退」或「去敏化」。

「霍諾德的關鍵不是沒有恐懼，而是他的前額葉被高度訓練過，對攀爬高度、路線風險與身體能力有極強的預測與控制能力。」楊聰財說，「他的杏仁核，是被教育過的。」

不過，這種訓練高度情境專一，也意味著霍諾德並非在所有事情上都「不怕」。

男生真的比較勇敢嗎？性別差異其實沒那麼簡單

談到恐懼，性別差異常被簡化為「男生比較不怕、女生比較膽小」。對此，楊聰財直言，這是最容易被誤解的問題之一。

「比較正確的說法是：恐懼的表現型態與調節方式不同，而不是誰比較勇敢。」

他解釋，從生理角度來看，男性較高的睪固酮與風險承擔、恐懼抑制有關；女性的雌激素則會影響杏仁核活性，使某些時期的恐懼與焦慮反應較為敏感。但這些都只是機率差異，而非絕對。

在大腦運作上，研究發現女性在恐懼刺激下，杏仁核與記憶、情緒處理區的連結較強；男性則較常透過行動或「切斷感受」來抑制恐懼。再加上社會文化從小對性別角色的期待不同，男性更習慣壓抑恐懼，女性則較能覺察與表達。

「壓抑不等於沒有。」楊聰財提醒，許多男性未被說出口的恐懼，可能轉化為衝動、冒險、攻擊行為，甚至身體症狀。

精神科醫師指出，霍諾德並非「不會害怕」，而是大腦中的恐懼系統經過長期訓練與精準調校。（圖片來源／Netflix臉書）

霍諾德真的「不怕死」？

回到霍諾德本人是否真的「不怕死」？楊聰財給出明確答案，「其實是否定的。」

「更精準地說，他對自己『熟悉、可預測、已充分準備的風險』，不會產生失控型恐懼。」霍諾德本人也多次強調，他極度重視安全，對沒有把握的路線會直接放棄，真正讓他感到恐懼的，是準備不足。

這種恐懼系統並非缺陷，而是一種高度成熟、精準調校的心理能力。

楊聰財總結指出，杏仁核確實是人類恐懼反應的重要核心，但它從來不是單打獨鬥，而是持續受到前額葉皮質的監控與調節。有些人天生恐懼反應門檻較低或較高，確實存在個體差異，但這並不代表誰是「天選英雄」。

他強調，恐懼本身可以透過長期、可控且成功的經驗被訓練與調節，而非一成不變；至於常被拿來比較的男女差異，更多來自恐懼調節方式與社會化過程的不同，而非單純誰比較勇敢、誰比較膽小。

或許，霍諾德帶給世人的最大啟示，不是「如何不害怕」，而是如何理解、訓練並善用恐懼，讓它成為精準判斷的工具，而不是阻礙前進的枷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