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費醫師制度再修正，綁約年限拉長、違約金提高，醫界憂心恐影響年輕世代對醫學志業的選擇與長期人才培育。（圖片來源／信傳媒編輯部）
為補足偏鄉與特定專科醫師人力長期不足的結構性問題，衛福部近年持續推動公費醫學生制度，盼透過公費補助與服務義務，引導年輕醫師投入偏鄉與困難科別。
然而，隨著政策不斷「加碼修正」，包括綁約年限最長延至15年、違約金最高達1000萬元，制度設計的合理性與可行性再度引爆醫界反彈。
台北市醫師職業工會指出，「近期衛福部在未經團體共識的情況下，直接將公費醫學生政策再延長5年，預計再招募750名，此舉已引起廣泛批評；然而在爭議聲中，衛福部再提草案，預計將部分科別的綁約期由10年延長至15年，違約金額則由訓練費用的4倍提高為6倍，等於是用更嚴厲的懲罰，逼使公費醫師償還更久的債。」
醫師工會進一步指出，在本次衛福部草擬的版本中，所有的公費醫學生都至少要有10年的義務服務期，若選擇「重症醫學科、臨床病理科、小兒外科、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科、司法精神科」，則必須綁約達15年。工會評價此政策其中許多都屬次專科，絕大數醫師經歷漫長的住院醫師訓練後才確立興趣，而今卻可能因應政策需求，提早被指定走上窄路，過程中缺乏可以轉換跑道的彈性。
「此外，若沒有考過國考，還要被追回4倍訓練費用，幾乎等同高中畢業就要確定自己可以考過醫師國考，完全不顧及入學後可能的不適應，堪稱前所未聞的制度。」醫師職業工會理事長陳亮甫批，縱使條件如此修惡，預計仍可能會有海量的高中及大學畢業生，在不了解臨床勞動條件的情況下擠破頭，令人更加擔憂。
醫界質疑，政府是否正以更嚴厲的懲罰，取代對偏鄉醫療結構問題的正面回應？制度究竟是「補人力」，還是反而傷害長期醫療品質與人才培育？
醫師工會批評：制度「魔改」，卻不面對低留任率
台北市醫師職業工會與公費醫師協會共同發表聲明，直指衛福部持續「魔改」公費醫師制度，卻始終不願正面處理偏鄉醫師留任率低落的原因。
陳亮甫指出，「去年充滿爭議的第3期公費醫學生招募確定上路後，曾有台灣醫學生聯合會等團體前往拜會衛福部長，當中確立對於公費醫學生制度的共識，並信誓旦旦稱若有政策變動會再找利益相關團體商議。而今卻又打算私下召開會議，通過此影響劇烈、惡化勞動條件的公費醫師制度。」
工會批評衛福部為達目的想方設法，就是不願面對低留任率問題，以及科學推估實際偏鄉醫師人力缺口。工會也呼籲面臨升學重要關卡的高中生看清公費的糖衣，做出讓自己不後悔的決定。
「用高壓約束補偏鄉」恐傷公共衛生永續
新光醫院副院長、台灣醫務管理學會理事長洪子仁接受《信傳媒》電訪時指出，公費醫師制度的初衷在於補足偏鄉與特定專科人力，方向並非錯誤，但「制度工具」的選擇，恐怕會帶來反效果。
「這次改革最明顯的兩個手段，就是高壓約束與重金賠償，」洪子仁分析，從公共衛生角度來看，偏鄉醫療的核心不只是「有人」，而是「有好的醫師、穩定的醫療品質」。
他直言，當服務年限被拉長至15年，且涉及重症、小兒外科等高壓專科，若醫師是在違背意願、甚至是在賠償金壓力下被迫執業，長期累積的職業倦怠，勢必影響醫病關係與醫療品質，「這對偏鄉醫療本身並不是好事。」
洪子仁也提醒，現行公費制度並未真正處理偏鄉留任率低的根本原因，反而可能讓偏鄉醫療長期陷入「最年輕、資歷最淺醫師不斷輪替」的惡性循環。
「一個健康的公共衛生體系，應該要讓資深與資淺醫師都願意下鄉，甚至有人能夠帶領團隊，而不是永遠只靠剛畢業的公費醫師撐場。」他強調。
強制指定科別，恐扭曲人才養成
此次草案中，部分科別如重症醫學、小兒外科、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科等，被要求延長至15年服務期，引發專科醫師培育的爭議。
洪子仁指出，醫師養成高度仰賴興趣與成就感，強制指定專科、延長綁約年限，忽略了專業發展的現實。「強摘的瓜不會甜，」他直言，對於需要高度細緻判斷的專科，若缺乏熱忱，服務效率與品質恐怕會大打折扣。
北醫心臟內科教授及主治醫師陳肇文接受《信傳媒》訪問時也指出，公費制度的邏輯，其實與募兵制相似，「政府有政策需求，年輕人也有自己的選擇。」
「如果條件不夠好、不夠吸引人，自然不會有人願意去，那就代表政策本身需要修改。」他直言，醫師工作本就不如過去那樣具吸引力，若困難科別的條件沒有相對提升，即使招到人，「水準恐怕也未必理想。」
從醫院管理看：15年綁約，組織風險恐上升
除了公共衛生層面，洪子仁從醫院管理角度提出警訊。他指出，15年的服務期，等於讓一名醫學生從18歲走到接近40歲，正是職涯最精華的階段。
「如果制度中缺乏轉換跑道的彈性，醫院管理者面對的，可能是一群心不在焉、自認被困住的醫師。」他坦言，這對組織文化、團隊合作都是極大挑戰。
此外，違約金提高至1000萬元，看似能嚇阻違約，但在管理學上屬於「負向激勵（Negative Motivation）」，洪子仁提醒，過度的心理壓力，可能導致臨床決策趨於保守，甚至增加醫療糾紛，反而提高醫院的行政與法律成本。
逆選擇風險：真正有熱忱的人，可能不來了
洪子仁進一步指出，當制度變得過於嚴格，真正優秀、有志於醫學的學生，若非經濟極度困難，往往會選擇避開公費制度，長期下來，反而形成「招募端的逆選擇」。
這樣的隱憂，也與陳肇文提出的觀點相互呼應。陳肇文提醒，醫事人力培養耗時甚久，一旦完成訓練，可能執業數十年，但未來AI導入醫療已是趨勢，部分科別如病理、影像醫學，可能面臨人力結構大幅轉換。
「政府應審慎估算未來需求，」陳肇文建議，政策可設定試辦年限，例如先執行3年，再依實際狀況調整訓練內容與人數，而非一次性用高壓制度鎖死整個世代。
管理不是綁人，而是讓人願意留下
面對爭議，洪子仁強調，解決偏鄉與困難科別人力，關鍵不在於「推力」，而在於能否創造足夠的「拉力」。
他建議，國家應正視薪資誘因，由公務預算補貼偏鄉醫師，確保收入高於都會區；同時建立偏鄉醫院與醫學中心的聯動機制，讓醫師能定期進修、保障回任職涯；並善用遠距醫療，減少偏鄉醫師的孤立與壓力。
「管理不是把人關在制度裡，而是創造一個讓人想留下來的環境。」
洪子仁總結，在偏鄉醫療長期失衡的難題前，公費醫師制度是否能真正發揮功能，恐怕不只取決於綁約年限與違約金額，而是政府是否願意面對制度背後更深層的結構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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